教学的变奏与坚守:在“拖延”迷雾中点亮一簇心火
武进区礼河实验学校 罗建娟
教育生涯的节奏,有时也如一首循环往复却又常含新意的乐章。刚刚送走了一届六年级毕业生,那一段与众多“拖延症”孩子“斗智斗勇”的旅程,曾让我几多疲惫与思索。当他们终于奔赴新的学习阶段,我也带着几分释然与期待,踏入了与新班级的相遇。接手这个据说思维活跃的“好班”时,心中的确漾起欣喜的涟漪。一堂科学公开课,孩子们敏锐的观察力与彼此激荡的发言,将实验中那些细微而关键的影响因素一一捕捉,那份思维的敏捷与闪光,让我惊诧不已,仿佛看到了一片充满生机的智慧丛林。
然而,这份初见的惊喜并未持续太久。很快,那熟悉又令人揪心的教学纠结与痛苦,便再度悄然袭来。我愕然发现,这片看似繁茂的“智慧丛林”中,同样蔓延着“拖延”的藤蔓,甚至更为恣意——作业迟交、课堂任务启动缓慢、长期项目总在截止线前草草了事。这不禁引我深思:是时代环境塑造了这样的学生,还是年轻父母“一曝十寒”的教养方式所致?更深一层看,这些在丰裕物质中成长起来的孩子,似乎普遍缺乏一种内在的驱动力。他们对学习本身的好奇心显得稀薄,对传统意义上的成绩竞争近乎无感。当基本需求轻易满足,安逸成为常态,我们又如何能苛责他们,一定要在课堂的“枯坐”中苦苦思索,或对一门门作业倾注热情?毕竟,玩耍与自在,本是童年天性的河流。
直到某日,我翻阅《教师的五重境界》重《拖延症》一文,书中为成人提出的三点建议——培养兴趣动力、专注完成当下、分解大型任务——如一道光,刺破了我的困惑迷雾。这些原则虽面向成人,但其内核,对于引导这些内心动力机制尚未成熟的孩子,或许正是一把可试的钥匙。它启发我,不能仅停留于现象的焦虑与归因,而应转向建设性的行动。于是,我决心在未来的教学实践中,尝试系统地融入这些思考,将理念转化为每日可践行的步点。
首先,关于“培养兴趣和动力”,我意识到这绝非空泛地宣扬“读书好”所能达成,它必须被精巧地编织进语文课堂的肌理,转化为孩子们在语言世界中亲身体验到的“即时成就感”和“表达意义感”。 我要在课堂上,有意识地设计那种能引领他们进入“心流”状态的读写瞬间。这意味着任务的设计需要像一位深谙儿童心理的向导,精准地找到他们阅读与表达的“最近发展区”。例如,不再是笼统地要求“有感情地朗读课文”,而是设计阶梯:“先读准字音,是为第一级;再读通句子,注意停顿,是第二级;现在,挑战第三级,只读这一段,看看谁能通过语气变化,让我们听出主人公此刻是‘惊讶’还是‘失望’?”这种清晰的、递进的、可即时尝试并得到反馈的小目标,能让每个孩子都找到属于自己的挑战节奏,体会到驾驭文字的微妙乐趣。
同时,我要让语言文字脱下它有时显得刻板或遥远的外衣,显露出与每个孩子生命体验息息相关的温热躯体。在讲解修辞时,不只停留在辨认“比喻”或“拟人”,而是追问:“你什么时候也有过这种‘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’的感觉?如果让你来形容考试前的紧张,你会用什么比喻?”在阅读叙事文本时,多问一句:“如果你是这个故事里的人物,在这个岔路口,你会怎么想?为什么?”让《少年闰土》中的“高墙”不仅指向现实,也映照孩子内心可能感到的隔阂;让“桃花潭水深千尺”的夸张,连接起他们与自己挚友分别时那份不舍的重量。当文字成为映照自我、理解他人、表达情感的镜子与桥梁,其“意义”便油然而生,那份“为什么要学”的内心追问,才能找到坚实的落脚点。
此外,我计划在语文学习的广阔天地里,谨慎地赋予孩子们选择权与掌控感。在规定的阅读书目之外,是否可以留出一片“自主阅读分享区”,让他们带来自己痴迷的科幻、历史或漫画,用语文课学到的方法去推介、去评点?在作文练习中,是否可以在统一主题下,开放文体选择——可以用书信,可以用日记,甚至可以用一首小诗或一个微型剧本?这一点点“我做主”的空间,能微妙但有效地稀释“被指派”的消极感,让阅读与写作,多少带上一点“这是我选择的方式”的色彩,从而唤醒那微弱却宝贵的主动探索意愿。
其次,将“集中精力完成手上事”这一原则落地,意味着我需要成为学生语文学习专注习惯的共建者与“时间节奏”的设计师。 我明白,面对一篇长文,拖延始于“开始阅读”的畏难;面对一篇作文,拖延始于“写下第一行”的空白恐惧。为此,我将引入更具仪式感和结构化的“语文专注时空”。把一堂课的深度阅读时段,命名为“沉浸式默读一刻钟”,并明确核心任务:“在这十五分钟里,我们暂时关闭所有杂音,只做一件事——带着‘主人公为何做出这个决定’的问题,读完第三至五自然段,并圈画出至少两处关键依据。”这种将大块阅读任务具象化为短促、聚焦目标的“思维冲刺”,能极大地缓解面对长篇文本时的本能压力。
对于那些面对作文纸头脑一片空白的孩子,我会悄悄传授“五分钟自由书写法”:“我们不一定非要写出完美的开头,接下来的五分钟,放下所有评判,只把想到的关于这个主题的任何词语、画面、片段,哪怕杂乱无章地写下来。笔不要停,看看能收获什么。”这如同在冰封的河面上凿开第一个小孔,一旦水流开始涌动,创作的惯性往往会推着思绪继续流淌。在教室环境的营造上,我会在需要深度思考与写作的时段,倡导“桌面清简,心无旁骛”,甚至可以配以一段舒缓的纯音乐,构筑一个外在的、有利于专注的语文学习“场域”。同时,让进程“可视化”也会成为我们的课堂常态:一项如“完成单元习作”这样的复杂任务,可以化作黑板上一个有趣的“写作登山图”,从“收集素材(山脚)”、“列出提纲(山腰)”、“完成初稿(接近山顶)”到“修改誊写(登顶插旗)”,每完成一个阶段,就由学生自己或小组共同标记前进。这种公开的、视觉化的前进轨迹,能营造出一种积极的集体氛围和持续的微小激励,让“思维的努力”被看见,让“表达的进步”有痕迹。
再者,“分解大任务”不能仅仅是一句“早点开始写作文”的提醒,它必须通过我的示范,内化为学生应对语文长期学习项目的可迁移思维模式。 孩子们并非天生擅长将“完成一本名著阅读”或“写好一篇研究报告”这样的“大象”分解成可吞咽的“牛排”。因此,我将拿出专门的课堂时间,带领他们进行“思维外化”的集体练习。当布置一个为期两周的“《三国演义》人物专题探究”时,我们不急于扎进书海,而是共同召开“项目策划会”:第一周,目标不是“读完”,而是“选定你最感兴趣的一位人物(限三位中选),并搜集关于他的三个经典故事片段(原文摘抄或概括)”。第二周,目标是“围绕人物的一个核心性格特点,用你搜集的片段作为证据,制作一份简易的分析海报(图文均可)”。我们用流程图或清单,将遥不可及的宏大探究,拉近为一系列触手可及的“下一步行动”。这个过程,本身就是在教授他们如何管理复杂的语文综合性学习,这是一种终身受益的元认知能力。
更为关键的是,在这些分解后的关键节点,我的角色要从“最终的评分者”转变为“过程中的陪伴者与教练”。我会设立温和的“进度关怀点”,比如在“搜集故事片段”阶段后,利用课前几分钟进行“素材快闪分享”:“有谁愿意用一两句话,分享一下你为你选的人物找到的最精彩的一个故事片段?它体现了人物什么特点?”这不同于最后时刻对成果的评判,它是一种过程中的交流、启发与轻度压力,旨在防止“前面总觉得还有时间”导致的后期仓促与焦虑。让学生在感到迷茫或懈怠时,知道有一个共进的节奏和可求助的节点,是防止他们因畏惧庞大任务而彻底拖延的心理安全网。
然而,我也深知,语文教育更不能止步于技术层面的策略。在语文学习上的拖延,往往更深地关联着情感与自我认知。 因此,我必须练习一种更细腻的洞察力,去辨别孩子究竟是“不愿读、不愿写”,还是内心有某种声音让他们“不敢读、不敢写”。那个作文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草草了事的孩子,是否内心住着一个“怕写不好被笑话”的脆弱自我?那个对经典阅读毫无兴趣的学生,是否因之前屡次“读不懂”的挫败而筑起了“习得性无助”的高墙?一句充满共情而非责备的询问:“我感觉到你好像对这次写作有些为难,是卡在了想不出内容,还是担心表达不够好?我们一起来想想办法。”其疗愈与开启的力量,可能远超十遍写作技巧的讲解。语文教育,在工具性与人文性之上,首先是心与心的联结。当我向他们传递出对他们独特感受与见解的真诚欣赏——比如具体指出他作文中一个虽然稚嫩却无比真切的比喻,或他在讨论中一个与众不同的解读角度——并让他们感受到,我们是在共同探索语言文字的奥秘,共同面对“表达自我”的挑战,而非站在评判与被评判的两端时,一种基于信任与安全的语文学习氛围便开始悄然生长。这份联结,是克服拖延、勇敢尝试最深厚的 emotional 土壤。
最后,语文素养的培育从来不是教师在校园里的孤军奋战。它尤其需要与家庭形成“阅读共同体”与“表达后援团”。 与家长交流时,我将尽量避免使用“孩子不爱读书”这样的定性标签,转而描述具体情境并寻求合作:“我发现孩子在完成需要长期积累的阅读任务时,启动比较困难,容易到最后才着急。我们正在学校尝试用‘阅读打卡接力’和‘故事卡片’积累的方法,或许在家也可以尝试‘家庭每日静读20分钟’,或者聊聊他最近读到的有趣情节?”我要提供简单、清晰、可操作的亲子语文互动建议,并表达对家长在督促过程中可能遇到阻力的理解。当家长感受到的是来自教师的专业引导与并肩营造书香环境的邀请,而非单纯的“学业投诉”,一种真正有利于孩子语文生命成长的合力才有可能形成。或许,可以鼓励“睡前故事分享”(即使是六年级的孩子,也可以给父母讲),或者“周末家庭观影/观剧后的简短讨论”,让语文学习以更柔软的方式融入生活。
我渐渐明白,语文教育的本质,或许并非总是要立刻培养出文采飞扬的作家或学富五车的学者。对于许多在视觉刺激与快节奏中成长,对深阅读与慢写作缺乏耐心与自信的孩童而言,语文教育的艺术,更像是在一片略显浮躁的土壤上,耐心培育一株株名为“感悟”与“表达”的植物。我们无法代替他们生长,但可以精心调节“光照”(兴趣激发)、适时供给“水分”(方法支持)、细心稳固“根基”(习惯养成),并温柔地拂去那些名为“畏难”、“分心”、“挫败”的杂草。然后,怀着静待花开的信念,等待他们依靠自身生命与文字相遇的内在冲动,让那感悟的叶片逐渐舒展,让那表达的花蕾自信绽放,最终领略到属于自己的、与文字共舞的深邃风景。
这趟新的语文教学旅程,挑战已然清晰——如何让古老的汉字、经典的篇章、复杂的写作,在与新时代学习心理的对话中重获吸引力。但道路,亦在脚下延展。我将从一两项最触动我的小策略开始,允许自己与学生一样,在尝试中调整,在过程中学习。我将不再只焦虑于那弥漫的“拖延”迷雾,而更要专注于去欣赏每一次投入的阅读眼神,去点燃每一次灵感迸发的讨论瞬间,去珍惜每一次“我手写我心”的真诚表达。这,或许正是语文教师工作中,那最质朴也最深邃的、关于唤醒与陪伴的浪漫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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